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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公募基金行业自1998年面世以来得到快速发展。行业的快速发展带来显著的规模效应，大幅降低了单位运营成本，原有的费用结构和费率水平已经与行业发展状况不能很好地匹配，这为实施基金费率改革奠定了现实基础。

规模效应带来的成本优化，为费率改革提供了财务可行性和操作空间。在行业发展初期，保持一定费率是保障机构生存和发展的必要条件。随着管理规模的扩大，分摊到每单位资产上的平均成本加速下降，利润空间加速扩大，规模效应带来了巨大的“超额利润”。

规模扩张下的利益固化，构成了改革的内在动因。改革前，基金行业在发展中享受了规模扩张带来的高利润，形成了“高规模、高费率、高利润”的路径依赖，这种利益分配格局在一定程度上偏离了“以投资者利益为中心”的行业基本原则。随着行业走向成熟，市场已经具备通过规模效应反哺投资者的财务条件。

改革体现了鲜明的价值导向和问题意识。在实践层面，改革精准施策解决行业发展痛点：直接降低投资成本，提升投资者获得感；优化激励机制，引导销售机构利益与投资者长期收益绑定；通过差异化政策引导资源优化配置，在服务国家战略的同时帮助投资者更好地参与分享经济增长成果；通过浮动费率和销售环节的差异化激励，引导资源向真正具备投研能力的管理人和能为投资者带来长期回报的产品集中，推动行业回归本源，以专业能力为投资者创造长期可持续回报。

费率改革分三步推进，剑指长期固定费用、隐性费用和一次性参与费用等多个方面，主要涉及基金管理人和托管人、交易商以及销售机构等各类机构。改革的核心不在于单纯“降价”，而是通过重构收费结构和利益分配机制，重塑行业生产关系，将投资者定位从“交易对手”向“利益中心”回归，将销售机构和管理人利益与投资者长期回报对齐，使投资者真正成为行业发展的核心。

从费率改革进程来看，第一步费率改革剑指管理费和托管费，直接降低了投资者的固定持有成本，涉及基金当事人中的管理人和托管人。2023年7月，中国证监会发布实施《公募基金行业费率改革工作方案》，明确主动权益类基金统一执行“管理费不超过1.2%、托管费不超过0.2%”的上限。随着行业的不断发展壮大，规模效应带来的收入总额和边际利润大幅上升，固定管理费的下降实质上是规模效益在基金当事人间更合理分配的体现。较改革前，主动投资股票基金与混合基金的管理费、托管费水平已分别下降了45.78%和45.51%，降幅远超同期规模变动幅度，仅2025年上半年上述费率调整即为投资者节约支出约67.5亿元。

第二步费率改革剑指交易费率，核心在于降低投资者隐性成本，并压缩交易环节的“灰色空间”，涉及交易商。交易费为基金在实施证券交易时所支付的费用，与其他费用相比，交易费在基金资产内开支，较为隐性，通常不被投资者察觉，但这是投资者所支付的实实在在的成本。2024年4月，中国证监会发布《公开募集证券投资基金证券交易费用管理规定》，明确基金管理人降低交易佣金费率的具体情形。2025年上半年主动股票基金、混合基金、指数股票基金的交易费用分别同比下降了49.92%、53.73%、43.57%，累计让利81.37亿元，为投资者带来巨额成本节约。此外，通过严格规范佣金用途，要求其仅用于购买研究服务，提升基金运作透明度，减少利益输送，强化投资者保护。这一改革促使券商回归研究本源，以服务质量而非渠道关系参与竞争。

第三步费率改革以2025年9月5日中国证监会发布《公开募集证券投资基金销售费用管理规定（征求意见稿）》（以下简称《规定》）为标志，对公募基金费率进行了明确规定。《规定》剑指基金参与者费率，最为“锋利”，对基金销售渠道行为模式带来根本性冲击。一方面，该方案大幅降低投资者参与成本，有效遏制“赎旧买新”的短期化操作行为，转而引导销售机构重视“保有量”，并引导渠道更加注重权益类基金发展；另一方面，推动渠道模式由原来的“流量入口”转向“长期服务伙伴”，收入增长更多依赖投顾能力和客户服务，而非单纯的销售技巧。未来，核心竞争力将集中在资产配置、投资陪伴等专业服务能力的建设上，形成以客户长期回报为导向的销售生态。

长期以来，中国公募基金行业在面向大众的零售市场上呈现出以代销为主的销售格局，并由此带动行业规模实现了快速扩张。这一特征在行业发展早期和2019年以后表现得尤为突出，公募基金的发展深度嵌入整个金融体系：早期依托银行庞大的网点和客户基础，实现了基金的快速普及与规模扩张；此后，互联网平台又成为新的重要渠道，进一步强化了代销模式的影响力。公募基金行业整体呈现出对代销的高度依赖，销售费用也成为行业运行的核心环节，甚至基金的设计和管理运作都存在被代销渠道影响的情况。因此，销售费用改革不仅关乎基金管理人与代销渠道的利益再平衡，更触及行业生态的深层重塑。

中国特色财富管理市场的核心定位是以投资者利益为中心、以长期资金培育为导向，在统一监管框架下形成多层次、多渠道、多样化产品供给的市场体系。不同于西方主要依靠市场自发演进的模式，中国特色路径需要自上而下的顶层设计进行引导与制度设计，通过规范费用、优化激励、统一标准，推动基金行业由“销售驱动”向“服务驱动”转型，逐步构建以长期投资和价值投资为基础的良性生态。

第三步销售费率改革正是这一进程中的关键举措，它不仅通过降费进一步优化规模红利的分配以回馈投资者，更通过费用归属清晰化，实现收费与服务价值的对应，避免转移支付、重复收费和模糊归因，保障投资者公平与透明。具体包括：赎回费用由赎回投资者承担并归属于基金资产，以保护长期投资者利益；销售机构展开基金投顾业务时核心工作为投顾服务，因此不得收取基于基金销售服务的客户维护费等。与此同时，《规定》中明确对于机构直销平台，机构投资者可免去认（申）购费以及销售服务费完成交易和持有，避免因不需要的投研或投顾服务而被动承担额外费用。这不仅进一步压缩了中间环节不必要的费用摩擦，也强化了费用归属清晰、服务与价值相匹配的原则。归属清晰，即权、责、利统一，费用来源与去向能够一一对应，不仅提升了投资者的知情权和获得感，也迫使机构依靠专业能力获取合理回报，从而推动行业真正走向长期主义与专业服务导向。

费率改革改变了行业的竞争格局和未来走向。第一，直接利好投资者，保护投资者利益，机构投资者边际改善。投资者是基金费率改革最直接的受益者。费率改革优化了费率结构，强化了对全体投资者利益的保护，引导投资者回归长期、价值、理性的投资本源。《规定》在大幅下调参与费用的同时，保留了尾随佣金机制，引导销售机构通过维持和扩大客户资产“保有量”来获得持续、稳定的收入；同时通过差异化安排，引导销售机构向服务大众投资者倾斜，更好地发挥基金普惠价值。对机构投资者而言，基金行业机构直销服务平台的推出，将显著降低交易与持有成本，削减传统代销渠道的中间费用，边际改善投资回报。

第二，销售机构迈向买方财富管理，出清低效主体，优化投顾生态。针对销售机构，第三步费率改革显著优化了基金销售市场环境，行业出清与合规建设将成为常态。随着收费透明化和监管边界的明确，依赖渠道返佣、短期套利的模式将逐步被淘汰，销售渠道和机构投资者之间的资源协同灰色空间被消灭。收入压力下销售机构马太效应将加剧。以第三方销售机构为例，除少数头部机构外，缺乏足够专业服务能力和客户基础的销售机构，或在降费导致的收入冲击下难以生存，从而推动基金销售行业整合加速。

第三步费率改革明确基金投顾不得收取尾随佣金，明确定位基金投顾的买方立场，推动行业的专业化和规模化发展。费率政策通过顶层设计有效规范行业费率结构，推动行业收费清晰透明化，从而强化了投顾的买方定位，有望为投顾行业奠定坚实的信任基础，提升大众客户认同感；基金代销机构将从“卖方导向”向真正的“买方投顾”转型，基金管理人有望依托投顾渠道，以客户需求为核心提供综合化财富管理服务，从而优化行业收入结构，最终催生基金投顾业务的专业化和规模化发展。

第三，以投研为基，以产品设计与运营为本，基金管理人加速分化。头部基金管理人凭借庞大规模与品牌优势，具备更强的成本控制和风险抵御能力，以及更强的营销资源推动规模快速增长；中小公司尚未形成规模效应便被迫卷入价格竞争，利润空间急剧压缩。行业格局正由“大干快上”的快速扩张阶段转向“高质量竞争”的寡头竞争格局。一些缺乏差异化优势的中小基金公司将在竞争中出局，推动行业加快整合。

综合措施正引导基金管理人重塑发展路径。一方面，改革推动行业从“规模竞赛”转向“投资者回报至上”，基金管理人必须依靠强化投研与中长期业绩表现赢得投资者信任和青睐；另一方面，基金管理人通过优化产品设计与运营，包括推动“交易型”与“目标型”产品发展，通过实现更多、更长期的管理规模来对冲费率下行压力，以形成真正的长期竞争优势。

在产品层面，受益于资产配置理念的普及，投资者期待风险收益特征更加清晰、投资运作更加透明、类型更加丰富的基金产品以满足日益增长的配置需求。低费率、透明化的指数基金顺势而起，发展空间广阔，成为股票投资者转向基金的重要承接工具。在此背景下，成本更低、流动性更优的场内基金，特别是交易型开放式指数基金（ETF）优势凸显，从而推动基金行业迈向“场内化、指数化”。

大量ETF追踪相同指数，因此场内基金的快速扩张将带来同质化挑战。随着竞争加剧，行业将加快提升产品创设能力建设，聪明贝塔策略（Smart Beta）、多资产配置指数、结构化与含权产品等创新产品有望加速推出，并结合ESG及绿色金融等长期主题，形成差异化竞争格局。

第四，券商从承压到转型，公募业务或侧重ETF发力，多元业务并进。对于证券公司而言，交易佣金与销售费用的下调虽削弱了传统经纪与代销模式的盈利能力，但也促使券商加快向投顾服务、托管与资管等多元业务拓展，推动从单一佣金依赖向综合化模式演进，为业务转型与格局重塑打开空间。在此过程中，交易型基金尤其是ETF将成为关键突破口：其扩容既能提升市场活跃度与佣金收入，又能赋予券商做市、研究、投顾与产品创新的双重价值，形成“投研—销售—服务”的闭环生态。